MA YUAN

Residence Period: 02.05-30.06.2016

Project: ICA Writers' Residence Prague & October Writers' Residence • Prague

Born in 1953. Graduated from Liaoning University in 1983, and then moved to Lhasa, where he worked with Tibetan Radio. Fiction writer, screen writer, essayist.

Article by Steven J. Venturino on Ma Yuan: Ma Yuan's Tibetan Stories: Apostrophizing the Catastrophe

Original Works

Short stories

Cuowu (错误)

Translated as Mistakes, by Helen Wang

Xugou (虚构)

Translated as Fabrication, by J.Q. Sun

Gangdise de youhuo (冈底斯的诱惑)

Translated as The Spell of the Gangdise Mountains, by Herbert Batt

You shen (游神)

Translated as Vagabond Spirit, byHerbert Batt

Die zhi yao de san zhong fangfa (叠纸鹞的三种方法)

Translated as Three Ways to Fold a Paper Hawk, by Herbert Batt

Ximalaya gu ge (希玛拉雅古歌)

Translated as Ballad of the Himalayas: Stories of Tibet, by Herbert Batt

Hei dao (黑道)

Translated as The Black Road, byHerbert Batt

Xiao Zhaxi he tade yi da dui meimiao de xiangfa (小扎西和他的一大堆美妙的想法)

Translated as Little Zhaxi and His Load of Wonderful Thoughts, by R. Tyler Cotton

Novellas

Xihai wu fanchuan (西海无帆船)

Translated as No Sail on the Western Sea, by Tony Blishen

Translated as The Master, by Tony Blishen

Collections

No Sail on the Western Sea

published by Better Link Press, Shanghai Press and Publishing Development Company

Vábení Kailásu moderní tibetské povídky

Džaláluddín Rúmí

Väzba:brožovaná

Jazyk:český

Vydavateľ:DharmaGaia

Vydanie:2006/05

Počet strán:252

Rozmery:128x198

Hmotnosť:45EAN:9788086685533

入住期:2016年5月2日-6月29日

马原(中国先锋派作家)

1953年生于辽宁锦州

1970年中学毕业后到辽宁锦县农村插队

1974年入沈阳铁路运输机械学校机械制造专业学习

1976年毕业后到阜新当钳工

1978年考入辽宁大学中文系

1982年毕业后进藏,任记者、编辑。这段时期的经历是他创作的重要素材

1989年调回辽宁,任沈阳市文学院专业作家

1982年开始发表作品,1984年发表的《拉萨河女神》首次把叙述置于故事之上

2000年调入同济大学任中文系教授。

2012年携长篇小说《牛鬼蛇神》重返文坛,惊动了圈里圈外。

2016年出版《重返黄金时代》

马原曾是先锋派的开拓者之一,作为中国当代"先锋派"小说的代表作家之一,在当代文学史中占有重要地位。其著名的"叙述圈套"开创了中国小说界"以形式为内容"的风气,对中国当代文学的发展起到了重要影响

个人作品

短篇小说《拉萨河女神》《叠纸鹞的三种方法》《拉萨生活的三种时间》

《希玛拉雅古歌》《涂满古怪图案的墙壁》等;

中篇小说《冈底斯的诱惑》《虚构》《游神》《旧死》等;

长篇小说《上下都很平坦》、《牛鬼蛇神》、《纠缠》以及剧本《过了一百年》等。

马原是"先锋派"的重要作家,他的作品在形式上作了认真的尝试,吸取了西方现代主义的技巧,特别是结构主义的影响。他把故事结构分解重组,时空关系不断跳跃,背景氛围有意抽空,造成阅读的陌生化,显示着小说观念的根本变化。他的"叙述圈套"名噪一时,用叙述人视点的变化来展示作品真实与虚构的转换,突出小说的叙述功能。在叙事形式的实验之外,他的行文中有不少隐喻,关于人的本质的寓言设置。

马原看待当年的先锋文学,"先锋都是理论家们定义的,现在想想那时的小说,觉得它最大不同就是充满活力,富有变数,是以一种新的视角、新的方法、新的价值判断观来进行阐述的。我是一个'方法论'主义者,认为方法决定一切,所谓'万变不离其宗'。不同的方法会产生不同的意义,也会改变价值走向。"

马原曾提出"小说已死"概念

马原解释,2001年电脑普及,传统纸媒向屏显过渡,纸本阅读式微,而小说是由纸媒承载的。在这种情形下提出"小说已死"是说"传统意义的小说已经死了",即小说作为公共艺术的历史已经结束。"毋庸讳言,当下小说更加边缘化,很多优秀影视剧都改编自小说,但是很多人知道或者阅读小说,却是在影视之后。我坚持把经典意义的小说和流行的叙事文本分开,它们是不同的。而且我坚信,经典长篇小说特别不适合在屏幕上阅读和创作,在屏显上看长篇完全是酷刑,连读都不适合,更何况写?网络新媒体势必带来新的叙述,但这种叙述尚未诞生。"

不过马原认为,小说虽然死了,但并不是彻底消失,而走进了一个新的境遇--博物馆艺术,就像话剧、诗歌一样,在极小范围内传播、或者在特定场合使用。作为博物馆艺术,还是要有人"经营"。所以,他还是愿意当小说家。

《重返黄金时代》

二十世纪八十年代是文学的黄金时代。九十年代初,马原带着只有一个摄像师的摄制组,跋涉两万多公里,对话百位作家、翻译家、编辑、出版家,这一堪称"文学长征"的非官方拍摄,汇聚了当时文坛的各种思考与声音,成为关于八十年代文学的唯一一次大规模拍摄。《重返黄金时代》即这次拍摄的文字实录,是一部极具文献价值的文学口述史。

捷克语翻译出版:2006年《神山的诱惑》收入了马原的6篇小说

《拉萨河女神》、《游神》、《喜马拉雅古歌》、《冈底斯的诱惑》、《涂满古怪图案的墙壁》和《虚构》。

BOHYNĚ LHASKÉ ŘEKY

TOULAVÝ DUCH

STARÁ PÍSEŇ O HIMÁLAJI

VÁBENÍ KAILÁSU

STENA POMAL'OVANÁ VÝSTREDNÝMI VZORMI

FIKCIA

Related works in Original Language

Lipnice is waiting for Ma Yuan

by Long Dong

published on 《Beijing Wanbao》26.05.2016

2016年6月23日/于捷克国家图书馆演讲/根据录像整理/节选


对我来说,今天是个很特别的日子,因为今天是我的生日,我能在捷克图书馆做这个演讲,我觉得这是我收到的最好的生日礼物。

我是个中国人,在布拉格,说一点关于捷克的事情。

100多年以前,1883年这一年,捷克布拉格发生了两件互不相关的事情,这两件事情意义重大,在当时算不了什么事情--有两个人在这一年出生了。他们一个叫哈谢克,一个叫卡夫卡。

卡夫卡、哈谢克,这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人。卡夫卡极度的形而上,他的文学一直是用我们中国人的话叫阳春白雪,只有极少数人读懂他喜欢他。而哈谢克恰恰相反,哈谢克是完全彻底的形而下。

哈谢克是一个乐观的人豁达的人,他的生命里边充满笑声,无论是他自己的笑还是他百万千万读者的笑。哈谢克他短短的一生里,对苦难充满了蔑视。

我们说《好兵帅克》它好读,其实说的是,他把读它的读者的进门的门槛放得很低,甚至是零门槛,就是随便谁只要拿起来就能读它,随便谁读它,听到的人马上就能知道它说的是什么。

中国有一句成语叫"深入浅出",那么,我根据深入浅出这个成语,我总结出有几个层面,一个是浅入浅出,一个是深入深处,还有一个层面是浅入深出。那么,我觉得最智慧的写作最智慧的文本,其实该是浅入浅出,就是前面说到的把门槛放低、好读,让更多的人能够读它懂它理解它。

他等于在告诉读者,你比我聪明,你比帅克聪明,那么帅克比你更傻比你更愚蠢,表面上看,哈谢克让他的帅克示弱,让你有居高临下之感,其实你已经或者说钻进哈谢克为你设的圈套。你无形当中,已经成了哈谢克陷阱里的困兽,已经成了瓮中之鳖。

哈谢克是捷克对世界的伟大贡献,就像列夫托尔斯泰,就像维克多雨果对法兰西,就像庄子对中国,这种贡献无与伦比,任何别对东西都不能替代。赫拉巴尔很了不起,米兰•昆德拉很了不起,卡夫卡很伟大,但是哈谢克无与伦比。

哈谢克在我看来他是一个智者,他走通西方和东方,所以,对东方智慧有非常好的感知和体悟。

以退为进是典型的东方智慧,东方的智者庄子有一个核心的观念叫做无为而为。帅克这个人物是一个话特别多的人,他任何一件微不足道的事情,他会有非常非常多的废话。他话虽多,但是他的言语里边从来不形成对抗,不形成争执和较量。他的身份是侍从是勤务兵,他有一种天性,就是听话顺从,所有他的上司说的话对他来说都是圣旨。

帅克这个人物的出现,等于是在人类英雄主义的主旋律上提供了一种完全相反的立场,一种全新的角度,给我们做了一个参照,我们在帅克这个人物之下,回过头来看英雄主义,我们会有一个反问,一个反方向的诘问,英雄主义真的是一种放之四海而皆准的立场么?

帅克用自己的表面上的听话顺从,做了一个与多数人类相反的面对事件的选择,帅克没有与任何对立的力量作战,但是胜利者是帅克。

好死不如赖活着,在中国是一句反语。但是我们看到哈谢克在塑造帅克这个人物的时候,反话正用,原本调侃他诋毁他,不,他是把帅克作为正面角色来描述甚至肯定,我们发现,这种方式,反而里真理更近。

登高望远,这是人类的另外一个天性,人类总希望自己站得更高看得更远胸怀更博大。帅克恰恰相反,他不是要尽量地登高尽量地望远,而是尽量地把自己的视点放低,我们恨不得把我们两个眼睛拿出来高举到头顶上,可是哈谢克把帅克这个人物的眼睛拿下来放到脚趾上,所以,在帅克眼里,所有人都比自己高。

哈谢克用了与卡夫卡完全相反的方式,用极端形而下的方式,也最大限度地接近了绝对,接近了形而上,顶端。

古老的中国哲学里,有一个观点,说山外有山天外有天。向前向高向远,其实前面没有尽头。而相反的方向,比如向下向后,我们会觉得无路可退,我们会觉得没有出路,其实不然,帅克这个人物告诉我们,向后向下这种选择这种取向一下子就可以到极端到绝对。帅克轻而易举就达到了极致、更高,踏上了一条到达更高智慧的途径。

人类的发展史,人类的自身的发展史当中,将价值观念固化秩序化,形成了很多固有的观念,人类的所有行为都因为这种固化有了规定性,比如说做好人不要做坏人,比如说向前不要向后,比如说要进步不要落后,所有这些观念,其实都是价值观念的固化,那么固化让人类生活简单,但是同时,对人类所有的行为形成了一种新的限制。

这种固化让人类自身在不知不觉中失掉了自由,自由的思考,自由的伸展之身,让天性中的创造力收到了无形的限制。

在我眼里,哈谢克的伟大,完全不逊于塞万提斯,他把这种智慧之光,作为接力棒接下来再往下传。

哈谢克其实在塑造帅克这个人物的时候,同时塑造了两个更精彩的人物,随军神父卡茨和他的上司卢卡斯上尉,这两个人物同样和帅克走进了世界文学历史的画廊。在实际生活里面,卢卡斯是主角,而帅克是配角。

在哈谢克写卢卡斯这个人物的时候,他等于对世界的小说贡献了一种全新的手法,就是配角变主角。

《好兵帅克》还有一个特别了不起的地方,就是将政治,尤其是跟我们每个人切身利益密切相关的政治游戏化。最大的政治,可以说就是战争,尤其是大规模的战争,帅克这本书写的是战争,写的是第一次世界大战,第一次世界大战把差不多半个地球的人都卷进去了,这么大一场规模的战争,给人类带来了巨大的灾难,可是居于第一次世界大战中心的捷克,偏偏出了一个拿世界大战当游戏的帅克,完完全全把世界大战当游戏。

帅克的敌人在哪里,帅克的战争对手在哪里?一个士兵,他完全没有对手,没有敌人。帅克的敌人是谁?是宪兵,是自己的国家机器,是军队,帅克的真正的敌人在哪里啊!

我们看到最开心的事情是,整个世界大战都围绕着在我们眼里又愚蠢又饶舌不停地说废话的帅克在展开,整个世界大战都围绕着帅克展开。

在帅克身上,承载了多数人类对待战争的那种很复杂的态度,比如身在其中,在灾难之中,但同时又能处之泰然,就是就把所有面对的灾难苦难坎坷都变成一场游戏。帅克用自己违背常情常理的方式,告诫人们告诫自己的同类这场战争尽管坏透了,但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你可以你只要心里面保持一种游戏的心态,你一定会找到属于你自己内心的那份平和。

关于对帅克逃避兵役的认定,这部分内容占到整个小说很大的篇幅,因为征兵委员会的那些人他们个个都比帅克聪明,他们个个都坚持真理,帅克就想逃逸,逃避当兵这件事,就是逃避兵役。

帅克是真傻还是装傻?

帅克的行为从文本上,我们找不到任何他是装傻他是要对抗他是以屈辱来对抗屈辱他的人。他所有的对手们无一列外都比他聪明更比他狡诈,他们都认定帅克在和他们斗心、玩儿心眼儿。但事实上,帅克从始至终,没跟任何人玩儿过心眼儿,帅克,完全用于常人相反的原则面对世界。

这就是帅克的世界大战,这就是人类历史上曾经经历的那场人类历史上最大的政治灾难了,我很怀疑。这个大概就是我们说的,这其实最终是他一个人和他所处那个时代的政治的战争,是和他所处那个时代的战争之间的政治。一个人和他所处时代的最大的政治,和他所能面对的一场世界大战,和他个人作为个体和国家机器之间的这场看来绝无胜算的完全没有胜算的战争当中,帅克胜利了,因为帅克留下来了,而那场战争,当时的奥匈帝国的那个国家机器离我们非常遥远了,可是帅克还在。

他们被历史淘汰,而帅克依然站在历史当中。

哈谢克在不经意当中,向世人透露了他的一个小小的秘密。这同样是中国的一句成语,大智若愚。

中国还有一句成语叫殊途同归,不同的路走不同的路,有时候会到达同一个终点。卡夫卡和哈谢克在文学上走的是完全不同的路相反的路,可是他们其实最终走到了一起,我想说的是,他们的人物都同样走进了无穷无尽的纠缠,他们在通过他们的小说,都达到了形而上的制高点。

利普尼采等待马原

作者:龙  冬

2016年5月26日《北京晚报》

车子赶早驶出城区,沿着布拉格到布尔诺的高速公路往东南方向走下去。车窗外面闪过茂密的丛林。远处浮动着碧绿的东波希米亚丘陵。天地广大,没有遮挡。我知道中午停车吃饭的地方同《好兵帅克》的作者哈谢克有关,可是具体什么关系,一时也没有心思问问。我对哈谢克已经感到疲倦。在布拉格,随处可见那个满脸胡茬画得如同麻子脸一样的帅克形象,酒家,店铺,旅游纪念品,都是那位身材矮胖的好兵帅克,他身穿绿军装,头戴圆军帽,嘴上含着一柄大烟斗滔滔不绝。在布拉格,许多酒家都与哈谢克有关,老城区就那么一点大,哈谢克光顾过的酒家不计其数。惟有饮者留其名。酒家的商业招牌,也的确需要这样的文人墨客妆点。其实名人招牌越大,或许反倒同这位名人的关系没有传说的那么密切。我是这么想的。

坐在车子里,我前头副驾驶座上是马原老兄的大脑袋。这个脑袋在车子里不怎么活动,说明他没有打瞌睡,说明他平时出行多是自驾,习惯坐在前面目光直视和偶然的斜视,脑袋不至于胡乱扭动。可是这颗纹丝不动的大头时常发出共鸣,音色低沉,音调缓慢,至少比他的思维显得迟缓。有时候,我会觉得他的脑袋是个音响功放设备,搞不懂里面哪个线圈短路,真想用巴掌拍他一下。有时,我知道这老兄在想什么,对话往往是这样的。比如,他说:

"这也是一种,啊,啊,啊,"

"表现!"我说。

"一种表现吧。"他说,"就比方说,宇宙,无穷,无穷大,你真的不知道那是,啊,啊,啊,"

"无边无际!"我说。

"啊,比无边无际,还要,啊,啊,啊,"他说,好像一边在爬楼。

"无穷!"我说。

"是的。"然后,他的那个脑袋有半个小时,再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马原对哈谢克无比神往,他直呆呆坐在车子前头,如同一个朝圣者,清心寡欲,不苟言笑,甚至略显拘谨。哈谢克也是我的老熟人。八岁以后才开始阅读。我爸当时反复叫我读的就是《好兵帅克》。那个版本多数读者都不会陌生,是萧乾的译本。那个译本是从英文翻译的,是个节本。我记得当初自己并没有读完那本薄薄的小书,只是喜欢看书里面的插画。也许还不认得那么多字。还有,虽然也觉得故事人物好笑,可总那么没完没了的对话,你一句他一句的,自己天生不喜欢这样。同一时期,我自己找来高尔基的自传读,找来泰戈尔的《飞鸟集》反复阅读。自己天生喜爱苦难孤独忧郁的调调。我与哈谢克 失之交臂。后来也曾拿起过,可是他的形象因为照片印刷模糊,总那么圆呼呼不男不女的,我还是不喜欢他。

阅读真是一件非常奇特的事情。一开始喜欢上的作家作品,后来即便不再拿起,也不至于厌烦。开始就不怎么喜欢的,后来大多还是不喜欢。此乃一见钟情先入为主之谓也。还有一种可能,比方哈谢克,我所景仰的捷克伟大作家赫拉巴尔经常提到他。马原那天在与捷克翻译家苏珊娜·李和爱理聊天时,将哈谢克与卡夫卡进行比对。我没有记下他怎么说的,可是留下分明印象,他对哈谢克评价更高,他欣赏哈谢克的世俗魅力,而对卡夫卡发自形而上的故事写作不大恭维。

不到两个小时,我们从布拉格至布尔诺高速公路的中间段落驶出来,走小道转向东北。天空阴沉。捷克这些天阳光明亮扎眼,就是这个日子阴沉着。经过一个小镇,下雨了。这样的小镇遍布欧洲,看不到人影。每个民居窗户里都有温暖的灯光,可是看不到人。街道上也没有人。时光在此停止,并且还将一直这么停止下去。翻过一个又一个坡道,在一处高地上猛然露出一座庞大高耸的古堡和废墟,又是一个小镇。到地方,我们才清楚这个地名利普尼采(Lipnice)。在小镇上,看到了哈谢克的两座雕像,一个全身半卧着,一个半身胸像。我们先去墓地,最后登上古堡的高坡。但是,我先写去古堡的经历。

时间不合适,古堡闭门谢客。从厚重木门窄小的栅栏窗口往里面探望,是个小小的广场和城堡里的走廊房舍。城堡后门正对面是一所中学,成排的几扇大窗户里亮着灯,十来个女学生冲着窗外捧腹大笑。

"嘿,看,她们多么友好!"领路人徐晖说。

徐晖不知道的是,我走在他后头,一直冲那些窗子作出猕猴抓痒和鹰击长空的舞蹈动作,还扮出吐舌头歪嘴巴挤眼睛各样怪脸。那些学生在这样一个阴雨绵绵的寂静日子,忽然看见窗外坡地上冒出这么一位滑稽可笑的外国人,她们的心情该是如何啊。可是徐晖他并不知道自己身后跟着这么一个搞怪的家伙,他向着那些窗口里面的美丽学生们挥手致意,动作僵硬,如同国家元首的到访。

当天,我在朋友圈发出一条配图微信。这样写道:

"冷雨从古堡伤残的缝隙里猛然掉落,如同魂灵飘洒在身上头上,恶作剧,也是善意的。布拉格东南有七十公里吧,利普尼采小镇。伟大的作家哈谢克住到这里养病。他为什么住在这个地方?他借住的小楼如今由他的曾孙经营着酒家。他买下的小屋,在自己生命最后,住过不足三个月。红军政委哈谢克!你真是一个非常可笑的角色!塌陷的,暴露的,简陋的,这片墓地第一次让我感到害怕。马原和我迟迟走在最后,雨水催促着别人已经没影了。走出墓园,我们恋恋不舍回顾哈谢克。马原突然转身站定,深深鞠躬,一,二,三,我大致不会数错。雨大了。我看马原用一只手背擦脸,我也是一只手的手背擦脸,如同回到童年。我擦的是脸上的雨水。马原哭了,他哭着在我后面解释:我从小就迷他,我迷他迷了一辈子......哈谢克酒家主人说:我们今天头一回迎来了中国人。"

在微信评论里,我补充写道:

"不要急着点赞,我还有几个字没有写完。我从牛仔裤屁股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餐巾纸,也许是我用过没舍得丢弃的,侧身递给老马。本以为走几步背后会传来老马放出悲声。一,二,三,四,五,背后宁静得可怕,突然暴发出他巨大的两下擤鼻子。啊,眼泪总是与鼻涕相伴而生,眼泪越多,鼻涕越浓。"

我的微信记录大体是真实的,只是个别细节有所夸张或者经过滑稽处理。更为真实的是,当时雨越下越大,我们在墓地无处藏身,踏着随时叫人滑倒的泥泞找到哈谢克坟墓。到了墓地跟前,徐晖说,就是这里,你们过去看吧,蜡烛落在车里了。说完,他转身霎那间消失得了无踪影。难道他把我们引入了一处险境?

哈谢克在一九二三年一月离世,总共活了四十年不到。他去世的那年,我爸出生。他去世后三十年,马原出生。我并不擅长数学,我时常在精神漂浮的状态里,总是不由自主地计算年月日期,甚至是一些毫无关联的年月日期。那年冬天,气候寒冷异常。积雪在利普尼采艳阳下挂满古堡早已坍塌的残垣断壁。作家哈谢克最终未能躲过这场严寒带来的伤风感冒,很快,转化成肺炎。他的坟墓被灰色大理石覆盖,一看就是新近修整过。有一个小花圈摆放在坟墓上,飘带是红白蓝三色,捷克国旗的主色,应该是政府敬献的。一枚核桃大小的蜗牛正在雨中努力往哈谢克身上攀爬。我们的到来惊动了它,两根长须迅速地缩回壳里。马原把它捡起,放在哈谢克身上,我却想到这么一只健硕的蜗牛,裹上奶酪,用酒精盐烧来一定美味可口。又想,它大概从哈谢克的墓穴里爬出来,或者从其他人的墓穴爬出来,想到这里,自己什么胃口也没有了。徐晖很快回来了,点燃手中的红烛灯,轻轻放在哈谢克的墓上。除了哈谢克这个坟墓,墓园里其他的坟多为破败塌陷。从一个裂开大口的墓穴看进去,是一具黑色落满土坷垃的厚重棺木。我走在最后。到了墓园门口,栅栏门从外面拴住了。我叫,老马!老马!马原厉声训斥着他那不满七岁的小儿子马格:"把门打开!怎么能把你龙叔叔锁在里头!听到没,快点打开!"

"龙冬先生,请出来吧。"马格极不情愿地为我把墓园的门打开,然后,他转身好像蚂蚱一般跳开了。

后来,我们站到古堡的高地上,一面是利普尼采小镇的红色屋顶,其他三面都是开阔犹如史前文明的平原。乳白的天光从乌云轻薄处渗透出来,照亮着平原上细长的金色河流。这油彩该如何调色?目光越过小镇高低杂乱错落的屋顶,远远落在那个墓园里,并且很容易找见哈谢克。他坟墓上那个小小花环,鲜艳明亮,似乎放射出圣诞节日的光芒。

哈谢克生病以后,为什么远离布拉格来到利普尼采小镇,不得而知。我在实地看到他的两个住处。一处两层小楼外带一层阁楼,名字叫"在捷克皇冠旁边的家庭旅店和啤酒馆",这是他在利普尼采借住的地方。如今这座小楼由他的曾孙经营着一家酒店。还有一个住处,是作家生前购买的房产,他在里面住过不到三个月就去世了。这个小房子盖在古堡下的坡地,门外是一条通进巷子的小道出入口,正面看是个平房,侧面看,进屋地下还有一层空间。房子门窗紧锁。屋门一侧墙面画着戎装的帅克和正在写作的哈谢克,如同一对可怜的难兄难弟。假如没有提醒,任何人也不会想到这座普普通通的民居小屋里,有一张哈谢克人生最后的床铺。

在利普尼采,我也想哭一下。可哭不出。晚上住到布达佩斯旅店写那个微信,联想到哈谢克这位同行前辈和我自己今天的写作状况,我忍着,忍着,顽强地忍着,却终于没有忍住。

这回我在捷克和匈牙利七天。回到北京,人就病了。感冒引起咳嗽,浑身疼痛,输液吃药好多天。马原还在布拉格,据说偶尔也到欧洲其他国家走走,多数时间在布拉格。他和他老婆小花、儿子马格住在徐晖韩葵夫妇管理的旧城区"十月作家居住地·布拉格"的老房子里,每日买菜做饭,然后到伏尔塔瓦河边散步。我猜想马原还会到利普尼采小镇,或者路过那里,再去看望哈谢克。

我正在重读哈谢克的《好兵帅克》。二十世纪七十年代初,我爸为什么只要我读他?今天,我完全明白了。今天,我也会劝说孩子,年轻人,你们要读一读哈谢克,读他的《好兵帅克》。他会给你良好的心情。给你智慧。他教给你如何同这个乱世抗争。

回来看酒家的介绍彩页才知道,利普尼采那个哈谢克曾经住过的旅店酒家现在也是可以住宿的。我把这个消息告诉马原时,他说:

"那么,兄弟你还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