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AN SHAOGONG

Residence Period: 15.08-14.09.2016

Project: ICA Writers' Residence Prague & October Writers' Residence • Prague

born January 1, 1953

Chinese novelist and fictionist

Biography

Han was born in Hunan China.

While relying on traditional Chinese culture, in particular Chinese mythology, folklore, Taoism and Buddism as source of inspiration, he also borrows freely from Western literary techniques. As a teenager during the Cultural revolutionthe he was labeled an 'educated youth' and sent to the countryside for re-education through labour. Employed at a local cultural center after 1977, he soon won recognition as an outspoken new literary talent. His early stories attacked the ultra-leftist degradation of China during the Mao era; they tended toward a slightly modernist style. However, he reemerged in the mid-1980s as the leader of and avant-garde school, the "Search for Roots" or the Xungen Movement.

Work

Han's major work to date is A Dictonary of Maqiao, a novel published in 1996 and translated into English in 2003. His writing is influenced by Kafka and by themagic realism of Gabriel Garcia Marquez. In 1987, he published a Chinese translation of Milan Kundera's The Unbearable Lightness of Being and edited Hainan Jishi Wenxue ("Hainan Documentary Literature"), a successful literary magazine. He has been given the French Ordre des Arts et des Lettres and with other Chinese writers visited France in 1988 at the invitation of the French Ministry of Culture.

Other works

Moon Orchid (1985)

Bababa (1985)

Womanwomanwoman (1985)

Deserted City (1989)

Intimations (2002)

etc.

Awards

In 2011 Han was awarded the Newman Prize for Chinese Literature

etc.

Related Works in Original Language

Ferry Port and Bohemia 

by Han Shaogong

Published on 《Zhong Shan》2nd edition 2017

渡口以及波西米亚

韩少功

2017年2月刊于《钟山》


一个跨国流动的族群,幽灵般在欧洲各地出没。英国人称之为吉卜赛人,俄罗斯人称之为茨冈人,西班牙人称之为弗拉明戈人,法国人则称之为波希米亚人......他们的深肤色和大眼睛,他们在流浪旅途上的吉它、歌舞、水晶球、大篷车、猴子或小黑熊,形成了到处流淌的悲情与浪漫。

他们把自己称为罗姆(Rom),即吉卜赛语言中的"人"。

法国人眼中的这些波希米亚,像乔治﹒比才歌剧《卡门》中的女主角,普希金长诗《茨冈》中的草原人,当然是来自以前的波希米亚王国,即大致重合当今捷克的地块。其实,最早的吉普赛人据说来自波斯、印度--布拉格大学的W教授告诉我,只是波西米亚国王曾对这些流浪者给予庇护收留,签发旅行关防文书,因此给了他们又一个故乡。

曾与捷克合为一国的斯洛伐克,至今保持了全球最高的罗姆人比例,但数百万波希米亚先民毕竟早已流散四面八方,把故地让给了更多白种人。他们为什么要走?为什么总是以路为家走向地平线?也许,作为他们最后的故乡,中欧平原这一地区缺少足够的粮食。这里一马平川,绿荫满目,风景优美,却没有春夏季风这一重要条件,没有生成淀粉和发达农业所必需的"雨热同季",因此只能靠放牧、采猎维持较低的人口保有率。也许,中欧平原这一地区也缺少高山、大河、沙漠、海峡等天然的军事屏障。在一个冷兵器时代,一个几乎全靠人肉方阵相互铣削以决定胜负的时代,辽阔的波西米亚夹在西欧、斯拉夫、奥斯曼几大板块之间,任列强的战车来回碾压,太像一片天然的角斗场,一项删减人口的除数,很多弱势者只好一走了之。

有意思的是,这些卑微的流浪者似乎一直在承传欧洲艺术之魂,以至Bohemian,一般译为"波希米亚",既有早期的人种意义,也有后期的地域意义,至今仍是自由、热烈、另类、性感、优雅、颓废的集大成符号,一种生活时尚的多彩密码。吉它、涂鸦、梵香、石木手链、周游世界的冒险,似乎总是释放出民间的神秘野性。流苏、褶皱、大摆裙、大理石花纹的重色调,包括深蓝、深黑、大红、大绿、橘红、玫瑰红以及"玫瑰灰",则透出中世纪的晦涩,蓄聚了岁月的大起大落与层层叠叠。这种艺术情调是欧洲最柔软的一块。连傲慢的现代资本在这里也很大程度上丧失了美学抵抗力。BOBO(布波族)流行全球,作为流行文化的小资版,在很多人心目中竟形成了波希米亚(B)+布尔乔亚(B)的最佳组合。所谓嬉皮与雅皮兼容,自由与财富两全,像资本家一样有钱,又像艺术家一样有闲、有品位、有率性自由--已成小清新、小确幸们最大梦想的调色盘。据说一个标准BOBO的形象就是这样:既有蓬乱的头发又有无比讲究的内裤,既有天价皮质上衣又有超便宜的牛仔裤,既有后现代的极简主义全套家具又有老掉牙的裸铁风扇和青瓷大碗,既有出入名流会所的脸面又能接受大麻......热情万丈地做一把公益事业也时有可能。他们是一些奢华的另类,高贵的叛徒,满嘴文艺腔的当代英雄,反抗主流却早已暗中领导主流。

波希米亚终于从街头巷尾进入了沙龙和时尚杂志封面。

但他们离罗姆人的出发地已有多远?


当年弗兰兹·卡夫卡也许就是这样走出了查理大学,斜插过小树林,经过那家印度人的餐馆,下行约两百多步,再经过那个德国人的钟表店,进入瓦茨拉夫广场。在街口拐角处,他照例看见了操弄手摇风琴的卖糖老汉。

他也许继续沿着碎石铺就的老街向前,在一盏盏煤气街灯下走过,嗅到了那家土耳其店铺里咖啡和甜圈饼的熟悉气味,然后远远看见了市政厅大楼高高的尖顶,还有旁边的伯利恒教堂。他照例捂嘴咳嗽了,咳到自己几乎头炸欲裂的时候,听到了钟楼上自鸣钟应时的当当敲响。

一辆马车摇摇晃晃窜下来,溅起街面积水并惊飞几只鸽子,引来某个临街阳台上的狗吠。他几乎绕过了老城广场。就在广场那边,赫然耸立的市政厅大楼上,人们再熟悉不过的四个人物塑像,分别象征这片土地上四类群体:"欲望""虚荣""死亡""贪婪",其中最不堪的"贪婪"当然派给了犹太人--卡夫卡恰恰就是这样一个犹太崽,在这些街巷蛇行鼠窜,是这个广场上受到羞辱和指控的一个阴暗灵魂。

布拉格一片红瓦黄墙,群楼荟萃,千塔竞立,集众多教堂、城堡、宫殿、剧院、碑塔、雕绘老桥于伏尔塔瓦河两岸,任罗马式、哥特式、文艺复兴式、巴洛克式、洛可可式、新古典主义、新艺术运动等各种建筑风格争奇斗艳百花齐放,完全是一个巨大的历史博物馆,一个晚霞下的金色童话。它曾被无数参访者誉为欧洲最美丽的城市之一,欧洲文化的聚宝盆之一。然而奇怪的是,卡夫卡在这只童话里活得并不安宁--我已在这里至少参观了他五、六个旧居,都是隐在窄街小巷里的那种,采光明显不足的那种。我惊讶他的青春如此破碎,把一个窝不断地搬来搬去,东躲西藏似的,惊弓之鸟似的。是要躲避父亲、躲避某个女人、还是躲避市政厅大楼上那种日日示众的指控?

他是一个富商的儿子,却曾蜗居于黄金小巷,其实是各类杂役混居的连排宿舍,低门矮窗,狭小如穴,并在破房子里写出著名的《乡村医生》。这后面的苦涩隐情不能不让人猜想。他曾给父亲写过一封多达百多页的长信,但始终没有将信发出,直到自己死后才被人发现。这后面的故事也想必让人唏嘘和心酸。不管怎么样,种种迹象表明,他活得越来越腼腆、沉默、孤独、脆弱、惊慌、神经质,在照片上的表情如同死囚。他在美丽的布拉格不过是一个影子,一种破碎而凌乱的若有若无,以至全世界轰然震撼的那一天,他写下一篇著名的日记,只有一句话:

德国对俄国宣战了,下午去游泳。

这是1914年8月2日。德国此前一天向俄国宣战,以配合奥匈帝国向塞尔维亚的进攻,标志着第一次世界大战全面爆发。这场大战最终席卷三十多个国家和地区,导致一千万人丧生,三千万人伤残,并大大改写了欧洲地图。中欧最辉煌的时代由此一去不返--这是指继神圣罗马帝国坍塌之后,哈布斯堡王朝覆灭之后,短暂的奥匈帝国也再遭肢解。作为满地碎片之一,波希米亚从此走上孤弱之旅。

很难想象,面对这样一场历史风暴,故国家园大难临头之际,卡夫卡仍然冷漠如冰人,只是提上泳镜和泳裤走向河岸。他是不是太冷血了?是不是太缺乏社会热情和公共知识分子的责任感?不过,一个犹太少年蜗居在杂役们的破房子里,连一个父亲也沟通不了,连自己的婚姻也屡屡失败,又拿什么去撼动国家战争机器分毫?特别是身处中欧这地方,无论是德意志那样的西方强邻,还是俄罗斯那样的东方大国,都无不汹涌着对犹太人的敌意,无不出现排犹、仇犹的暗潮。他这只小蚂蚁又能做些什么?满眼望去的基督徒们几乎都相信是犹太人出卖和杀害了耶稣,都相信犹太人应对欧洲的黑死病承担罪责,更相信犹太人正在以"贪婪"吸走众生之血......这种恶感每天就昭示于市政厅那座大楼。那么德国战胜俄国,或俄国战胜德国,对于他来说有什么太大的区别?中欧最常见的双头鹰旗徽,不管西望还是东望,又能望来一些什么?

这个影子选择游泳,选择个人主义,显然不那么令人费解。

正是从这里开始,卡夫卡成为文学史的一个重要节点。他以《判决》《审判》《城堡》《洞穴》等作品,与爱尔兰的詹姆斯·乔伊斯、法国的普鲁斯特一道,后来成为现代主义文学的鼻祖和图腾,开启了以自我和感觉为核心的20世纪美学大潮,孕育了日后遍及全球的文艺青年。

他生长于欧洲的"渡口"(布拉格一词的原义),也许并非巧合。公无渡河,公竟渡河。其水泱泱,其天茫茫--就像大批波希米亚人从这个渡口开始流落他乡,卡夫卡不过是沿着笔头里涓涓不绝的蓝墨水,从这里开始逃亡于内心自我。


个人主义美学的故乡,承受了20世纪太多的灾难,上演了一出出现代史上惊心动魄的逆转大戏。

1938年10月5日,阿道夫·希特勒指挥下的德国军队战车隆隆,尘土蔽天,闪电式地成扇形突破边境线,一举占领苏台德地区,踹开了第二次世界大战序幕。德国人来了!德国人来了!......人们望风而逃。可为什么是德国?德国不正是中欧居民多年来一直向往的福地吗?不正是新教活跃的解放区、而且是本地同道们惨遭天主教镇压之后的投奔之地吗?不正是现代大牌科学家、哲学家、音乐家们扎堆式井喷、而且是中欧少年争相前往求学的希望之地吗?不正是新式工业产品层出不穷绚丽夺目、以至商人、技工、企业家们津津乐道的模范之地吗?......连卡夫卡也在学习德语,准备前往德国深造或就业。没料到经济危机一来,"老师"便翻然变脸。自1937年德、意、日三国最终结成法西斯同盟,走完《反共产国际协定》签署的最后一步,同盟最优先做的事,就是在慕尼黑会议上逼英、法两国妥协,切下苏台德这一块肥肉。

这一地区有大量德语人口,小说家赫拉巴尔的《我曾经侍候过英国国王》,也描述过德裔孩子如何被其他族裔孩子侵凌的故事。历史总是复杂的。英、法等听任这一变局发生,听任波希米亚流血和呻吟,也不一定没有他们的难处。但强权的逻辑一旦确立,战争机器一旦咆哮,任何形态的文明社会也不会比原始部落更少一些残忍。受害的首先是弱势一方。德军即便把这里当作满洲国式的"被保护国",也开始把大批犹太人、反抗嫌疑者投入集中营和刑场,仅在布拉格西郊一个村子就杀光199名男人,差一点杀光全部孩子(仅有8个年龄最小的被领养)--后来由国际社会设定的六一国际儿童节,就是为了纪念这一惊天惨剧。其实,受害的最终也少不了强势一方。就在这个苏台德,数年后因纳粹德国战败,竟有223万德语居民被新政府驱逐出境,其财产全部被没收充公--只要比较一下中国建三峡水库,耗时多年,耗资千亿,广泛动员19个省的物力,也只安排了水库移民150万--就不难明白远超此数的德语难民是个什么概念。他们净身出户,哭号于途,一时间死伤万千,并且从此沦为一块记忆空白,断不会有什么国际节日以为抚慰。

混乱的剧情还在继续。1968年8月20日晚,布拉格机场同意一架苏联民航客机因"机械事故"临时迫降,不料客机一降落,冲出机舱的却是数十名苏军特种兵,直扑指挥塔台和其它制高点。几分钟后,一个满员空降师乘三十多架运输机,在战斗机和轰炸机掩护下,以每分钟一架的节奏空降布拉格。由苏、匈、保、东德近三十个师组成的华约地面部队,分四个方向越过边界,合围捷军营地,逮捕执政党领袖杜布切克。一夜之间天翻地覆,让国民们再一次震惊得目瞪口呆。这些苏联佬来干什么?他们的坦克凭什么黑烟滚滚,竟在瓦茨拉夫广场和查理广场横冲直撞?如果说当年德军入侵,还依仗着西方科学、工业、学术和文化的骄人气焰,那么苏联佬呢,那些楞头楞脑的大头兵,太像顿河流域的牧民和西伯利亚的农夫,一群无知的乡巴佬,是来卖土豆还是来看马戏的?

诚然,苏联建立了世界上第一个穷棒子的政权,并从纳粹手里解救过半个欧洲;苏联把人造卫星最早送上太空,让美国也不能不忌惮几分;是苏联的经验让中、东欧这些红色友邦也普遍建立了国营工厂、廉租国民公寓、少年宫和工人俱乐部、福利性的医疗、教育、供暖、供水、供电系统,以至早期的小说家米兰·昆德拉同志也像很多青年一样,曾热情讴歌红色革命美好的新生活......但社会主义的乡巴佬终究魅力不够,一旦耀武扬威就更让人没法忍。正像昆德拉后来在小说《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轻》中描述的,人们对入侵者的反抗成了一幕"狂欢的节日"。这就是说,他们并未动刀动枪,甚至主要不是去怒斥,倒是围绕坦克起哄,吹口哨,大跳华尔兹,大跳踢踏舞,朗诵歌德或荷尔德林的诗篇,用扩音器播放德沃夏克和莫扎特的名曲。漂亮的姑娘们还爬上坦克,不由分说地搂住兵哥哥照相,向兵哥哥献花和献吻......整得对方面红耳赤不知所措。

与其说这是反抗,不如说更像戏弄,像取笑,像一种居高临下的文化蹂躏。事实上,英语slave(奴隶)一词源于中世纪拉丁语sclavus(斯拉夫人),是一个卑贱民族的语言胎记。特别是那些更低下一等的东斯拉夫人,叫喊"乌拉"一类蒙古语的老粗,当然更像是来自蒙古(或称亚细亚)的野蛮物种,要赢得中欧、西欧的尊重并不容易--这是20世纪意识形态冷战所掩盖的另一个剧本。相比之下,虽然布拉格曾被纳入社会主义阵营,也有不少斯拉夫裔,但千百年下来,它毕竟一度是神圣罗马帝国的皇宫所在地,是哈布斯堡王朝的工业心脏和天主教重镇,其繁荣程度曾远超巴黎和伦敦,在文明等级的排序下一直深藏着强烈的历史记忆和内心自尊。正是在这个意义上,作为政治冲突、经济落差、文化异质等诸多矛盾总爆发的一个剖面,"布拉格之春"在很多人眼里不过是一种文化回归事件,一种身份苏醒事件,是迟早都要到来的又一次欧洲史断裂。

类似情况也发生在此前的匈牙利。

可惜的是,文化蹂躏并不能驱退乡巴佬的坦克。布拉格这一次照例表现了足够的抗议、不合作、沉默与冷目、地下电台舆论战,但除了查理大学一个学生企图自焚抗议,辱国现实似乎仍未得到多少物理性的改变。这种情况竟一直持续到二十多年后苏联自行解体,多少有些沉闷。人们如果稍微把目光移开一下,就在同一个历史时期,同是被苏军侵占的国家,贫穷得多的阿富汗,既没多少科学也没多少工业的一个亚洲小国,却能坚持长达七年的游击战,仅凭借他们的头巾、赤脚、馕饼、肩扛火箭筒以及一册《古兰经》,就打得外来的现代化强大军队灰头土脸,到处丢盔弃甲,最终被迫签约撤军而去--与之相比的布拉格是否少了点什么?

时值"布拉格之春"48周年纪念日,我在瓦茨拉夫广场观看庆典,也只看到一些二流摇滚歌手,在舞台折腾出一些夸张姿态,唱出一些虚头巴脑的爱呵愁呵明天呵,赢得台下稀稀拉拉的掌声。背景屏幕上再现的黑白老照片,当年的坦克和旗帜,在又一轮洛可可化的历史缅怀之下显得过于陌生,有点不搭调。

不难理解,昆德拉当年就对这个民族表达过困惑:

1618年,捷克的各阶层敢做敢为,把两名奥皇钦差从布拉格城堡的窗子里扔了出去,发泄他们对维也纳君主统治的怒火。他们的挑衅引起了三十年战争,几乎导致整个捷克民族毁灭。捷克人应该表现比勇气更大的谨慎么?回答也许显得很简单:不。

320年过去了,1938年的慕尼黑会议之后,全世界决定把捷克的国土牺牲给希特勒。捷克人应该努力奋起与比他们强大八倍的力量抗衡吗?与1618年相对照,他们选择了谨慎。但他们的投降条约导致了第二次世界大战,继而丧失自己的民族自主权几十年,甚至长达几百年之久。

他们应该选择比谨慎更多的勇气吗?他们应该怎么办呢?

如果捷克的历史能够重演,我们当然应该精心试验每一次的其他可能性,比较其结果。没有这样的实验,所有这一类的考虑都只是一种假定性游戏。

Einmal ist Keinmal。只发生一次的事,就是压根儿没有发生过的事。捷克人的历史不会重演了,欧洲的历史也不会重演了。捷克人和欧洲的历史的两张草图,来自命中注定无法有经验的人类的笔下。历史和个人生命一样,轻得不能承受,轻若鸿毛,轻如尘埃,卷入了太空,它是明天不复存在的任何东西。

昆德拉就是在苏联坦克前想起这些的。


美国史学家卢卡克斯(JoneLukacs)回望20世纪,称"这是一个短暂的世纪。它从1914年到1989年,仅持续了75年。"

作者划定这个75年,显然是要凸显1914(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和1989(柏林墙倒塌)这两个节点。前一个节点意味着,资本主义在前半个世纪遭遇重挫,包括两次世界大战以来法西斯主义土崩瓦解,殖民主义地盘丧失殆尽;后一个节点则意味着,社会主义在后半个世纪也遭遇重挫,包括苏联解体和整个东欧红色版图的全面易帜--那一段真是戏剧性的一日一变呵,法国电视台的主持人每播完一条东欧国家变色的新闻,就忍不住补上一句:"各位观众,还没有中国的消息。"

一前一后,风水轮流转。作为两次大规模的现代制度探索,两种苦涩的历史教训,二者构成了人类20世纪的主要遗产。不无巧合的是,这两次大震荡都曾以捷克为最初震源之一。只是这一片各方应力反复交集的震源区,倒是一直显得平静,显得温和与柔软。似乎很多当事人已习惯了忍受多于抗争,散弱多于团结,犬儒多于铁血,因此既没有多少行动也没有太多思想,很容易被史学家们的目光跳过去。他们的前人可不像是这样的。布拉格广场上矗立着胡思的雕像--那位布拉格大学的老校长,比马丁·路德更早的宗教改革家,年仅45岁被腐败天主教会处以火刑的新教先烈,一直在登高回望,思接云天,斗篷呼啸而去,其悲怆的目光触抚人间,构成了英雄主义一大丰碑。他眼中的疑惑似乎是:你们波希米亚的血性、能量、历史主动性如今还在?

也许,很多当事人都像卡夫卡一样,转过背"游泳"去了,亦如昆德拉后来一本书名所宣示的,"庆祝无意义"去了。

一种逻辑关系在这里也令人疑惑:是太多历史灾难催生了个人主义,还是太多个人主义反过来诱发了历史灾难?

与19世纪的文化潮流相比,20世纪显然出现了更多退场者,更多"游泳"者,即去政治化、去社会化的孤独灵魂。不论是阴郁的卡夫卡,还是奢华和逍遥的"布波"一族,20世纪的"文青"们更多一些颓废和虚无的精神底色。这些人避开了各种宏大叙事的专断与胡夸,常在文学艺术这一类个人化事业上别有活力,心细如丝,异想天开,独行天下,包括在捷克这一弹丸之地形成瞩目的文化高地。哈谢克、卡夫卡、赫拉巴尔、伊凡·克里玛、昆德拉、哈维尔......光是享有广泛国际声誉的文学家,在这里就能数出一大串,远非众多其它国度能比。但这一冲击波也留下了大片的精神废墟。事情似乎是这样:只要往前多走半步,心细如丝就是过敏症,异想天开就是幻想症,独行天下就是自闭症......而这正是当代很多"文青"常见的人格特点,是大批高等院校正在输出的才子形象,也差不多是费尔南多·佩索阿在《惶然录》中说的:"在今天,正确的生活和成功,是争得一个人进入疯人院所需要的同等资格:不道德、轻度狂躁以及思考的无能。"

于是,"国家不幸诗人幸",历史的悖论再次让人吃惊,一块文化高地放在另一个坐标系里,就可能是一片随风飘荡的落叶,一种无奈的国运滑落,在经济、政治、科学技术等方面的能见度越来越低。捷克几乎就是这样。它不仅与斯洛伐克分拆,再遭一次沉重的破碎;连捷克人一直引以为傲的斯柯达汽车,民族工业最亮丽的百年名片,整个国民经济的支柱,也于1991年落于德国大众公司之手。

斯柯达易主之日,很多布拉格工人和市民潸然泪下,很多司机在街头一齐鸣笛,发出他们民族品牌最后一声倾诉。时任国家总统的文学家哈维尔,倒是在与大众公司总裁大谈"全球化"的美好前景,正如他后来确信"民族国家的消亡",宣称"民族主义是一面最危险的旗帜"。

也许他对国民们的安抚并非完全无据。特别是在中欧平原这里,国家边界总是多变,所谓民族从来都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中欧地区最常见的双头鹰旗徽,意味着这里与东、西两端根脉相连,在历史上既倾心西方也属意东方。当年哈布斯堡王朝女皇玛丽娅·特蕾西娅说"让别人去打仗,我们结婚吧",把十几个女儿分别嫁往欧洲各国王室,想必就有一种到处结亲戚的跨国主义愿景,想把整个欧洲过成一家人。呵呵,那个"欧洲的丈母娘"尚有如此情怀,哈维尔为什么就不能做一个新时代的对外团结大叔?

哈维尔大叔受到了西方的赞许。2003年捷克派出80名军事警察参加伊拉克战争,比德、法的拒战态度更让美国欢心,被美国国防部长誉之以"新欧洲"。可惜的是,美国所主导的全球化并不总是一个浪漫故事。也就是一、二十年后,众多精英才子目瞪口呆的是,英国冷冷地宣布"脱欧",美国特朗普上台强悍地宣称"美国优先",世界各地突然间政治强人竞出,重新绷紧国家利益冲撞的神经......如此看来,哈维尔当年的一厢情愿还是有点文艺腔了。或者说,知识界主流力图对20世纪做一个抒情化的处理,还是过于简单。

人们该继续"庆祝无意义"吗?

该继续"游泳"去吗?

当然可以。

但短暂20世纪(仅75年)之后的世界,一头是消费主义的物质化压迫日益加剧,另一头是极端化的宗教、邪教力量大举回潮,无不以原子化的个人主义为活跃的心理基因。看来个人主义也是容易上瘾的,甚至是权力、资本、宗教上瘾的新一代隐形根源。个人主义不论是扑向"物化"还是顿入"神学",都像是福柯(Michel Foucault)意义上的"人之死"。世界卫生组织不久前宣布抑郁症发病率约为11%,预计到2020年可能将成为仅次于心脏病的人类第二大疾患,其中2005至2015十年间的患者数猛增18.4%,每年造成高达100万患者的自杀,其相当多数更像是一种极端个人主义的人体生物/化学反应。在这些自杀者的个人资料里,我们经常看到满是文艺腔的逃避心态和厌世言语。

这也许不是一种巧合。

查理大桥是布拉格最为辉煌的一个建筑经典,苔藓年久月深,雕像琳琅满目,是外国游客日日川流不息之处。乞丐和卖艺者也就盯住了这里。衣衫褴褛的画家、乐手、民俗艺人大多出手不凡。特别是男女提琴手一听就是专业水准,琴弓之稳,指位之准,情绪之细腻和精准,让不少游客惊讶不已如闻天籁--到底是欧洲!到底是波希米亚呵!他们纷纷朝地上的帽子里扔下三、两个硬币。

可波希米亚是不该用硬币打发的。不是吗?

我没有投下硬币,只是在人流中匆匆而过,情愿被他们看成是一个吝啬的亚洲佬,一个对艺术无动于衷的野汉子。